【特写】杀马特没有时代:一场直播,收入12块5

界面新闻 阅读:69152 2020-11-19 14:18:28

原标题:【特写】杀马特没有时代:一场直播,收入12块5

和初创杀马特时期的罗福兴不同,现在的杀马特有相对清晰的自我定位。罗福兴在网上认识的新生代“杀马特小公主”今年只有21岁,她和罗福兴一样,早早弃学四处打工。小公主是一位狂热的新生代杀马特,她甚至为杀马特创作了一面旗子。“但我们只是爱好杀马特发型的普通人。”她说,她享受在公共场合顶着爆炸头被围观,“那种感觉就是很爽,我就是超级明星。”

接触杀马特之后,她产生一个也许只有21岁的女孩才会有的梦想:拍摄一部以杀马特为主题的青春梦幻电影。她确实得到了一些响应。但剧本、演员、设备、资金从何而来,现在谁都没有头绪。

以00后为主体的新生代杀马特展现出和罗福兴那代老杀马特不同的特质,他们对外界嘲讽不以为意,也没有兴趣把杀马特组织起来。

但有一点是始终不变的。他们和罗福兴一样,是二代农民工,经历过枯燥的工厂生活并感到无法忍受。

20岁的红少和21岁的晓白也是罗福兴在网上认识的新生代杀马特。两人来自不同的省份,但经历高度相似。他们都在2014年外出务工,每周最多放一天假,百无聊赖中从网上看到杀马特,就和周围的工友一起成了杀马特。

晓白不喜欢在一个工厂干太久,极致的枯燥让他绝望。红少在工厂挣了钱会选择出去找外地的杀马特玩几个月,花到只剩路费。最终,他们还是要回到工厂。

罗福兴在自己的直播间认识的杀马特小江,钱花完之后想回工厂,但老板要求他剪去杀马特的长发。小江不从,相信能找到一个能接受他长头发的工厂。硬撑了半个月之后,存款耗尽的小江剪掉长发,进了一家生产耳机的电子厂。

罗福兴居住的东莞石排镇的城中村。摄影:翟星理

此前困扰他的一些问题也找到了答案。比如,杀马特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被主流接纳吗?答案略显荒诞,李一凡发现,杀马特受制于受教育水平、获取信息的渠道等原因,“他们没有‘主流’的概念,他们认为自己(杀马特)就是最流行的。”

在杀马特群里,话题只有两个:工作和女孩。杀马特的QQ空间里,最常见的照片是比爱心,“他们可能没有所谓‘抵抗’的概念,他们就是抱团取暖,想获得关心和认同。”他说。

即便经过了如此漫长的观察和心理建设,李一凡拍摄到一个叫伟哈哈的杀马特时,情绪还是崩溃了。

李一凡开车来到伟哈哈的云南老家,房子建在山崖边,没有装修,也几乎没有家具,但装了一条网线。拍摄时,伟哈哈已经决定不再打工,把妻儿带回老家生活,他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也成为留守儿童。

伟哈哈老家正在修一个水库,但他身体单薄,无法适应重体力劳动。他在老家竟然无法养活自己。李一凡发现,打工无法让他在城市安身,但回到农村他同样无所适从。

伟哈哈面对命运和社会的无力感,和他为了孩子不重复自己命运而绝望挣扎的姿态,将李一凡击垮。拍摄结束,李一凡拥抱伟哈哈,差点哭出来。

半年之后,李一凡得知,伟哈哈带着妻子再次外出打工。伟哈哈的孩子,还是没能逃脱成为留守儿童的命运。

罗福兴算过一笔账,东莞普通工厂的平均月薪在3000元至3500元之间,如果想通过打工在城市定居,那么一个月最少要存3000元,十年就能存36万,可以在东莞边缘地带付个超小户型的首付,前提还是房价十年不能涨。

因此,他的结论是打工不可能让他在城市定居,必须另寻出路。罗福兴将改变现状的希望寄托在直播上,但平台对杀马特不够宽容。

小公主不能理解,她说:“每一个事情都应该有它存在和发生的权利。”如此强硬的表达很像当年面对反杀马特大潮的罗福兴,他已经反抗过,并且失败了。

25岁的罗福兴已经不把认怂看作丢人的事,“我们没得选。你们面对的是今天吃米饭还是吃馒头的问题,我们面对的是今天有的吃还是没的吃的问题。”

刚做好扇子牛角头的罗福兴。摄影:翟星理

现实生活对杀马特的容忍度更低。国庆期间,罗福兴联络了一些杀马特,打算在石排公园聚一聚。但他们的计划被警方制止。

“在主流里面你这个东西(杀马特)不太允许,这(杀马特)里面的人也没有什么文化。”警察告诉罗福兴,“总之,这都是为你好。”

这不是罗福兴第一次被警察注意到。2013年,剪去长发之前,罗福兴在深圳的大街上行走,被巡逻警察带回派出所接受尿检。警察看了他的身份证,斜着眼训斥罗福兴给梅州客家人丢脸。

两相比较,网络上还残存着一丝宽容。罗福兴拥抱短视频的初期,和东莞一家策划公司有过一段短暂的合作。罗福兴的底线是不签协议,来去自由。具体而言,策划公司提供脚本、合作演员、拍摄和剪辑,罗福兴出镜配合。

他真正领略了资本的残酷。策划公司给罗福兴找来一个合作的女主播,大家叫她小草。小草是贵州人,30岁左右,第一次做主播。策划公司给小草和罗福兴描绘了一副诱人的蓝图。但合作还不到两个月,发布的作品播放量平平,罗福兴放弃了。

小草的处境也很尴尬,公司给她找了个年龄很大的男搭档,发布的作品没有反响,小草的粉丝量不过千。她被公司冷处理,不得已主动辞职。小草的经历让罗福兴后怕,“前一秒称兄道弟求你,你不能给他赚钱就一脚踹掉。”

11月8日晚上,罗福兴前往石排镇汽车站附近的一个城中村,参加朋友的生日聚会。除了罗福兴,寿星朋友还邀请了十几个河南老乡,有理发店员工,有跑运输的司机,更多的是普通打工者。寿星夫妇帮助过罗福兴,在他没有工作的时候让他做过理发店店长。

去朋友家的路上,城中村的路旁停着很多摩托车。罗福兴最近对摩托车着了魔。走在路上,他对看到的摩托车评头论足,看一眼就能把排量、型号、成色、外壳材质说个大概。

摩托车是他隐藏梦想的一部分。杀马特教父的梦想,核心是养猪致富。他甚至已经回梅州老家的村子考察过,买一头小猪多少钱,喂到出栏的成本,大量养殖需要哪些手续。

按照他的规划,回梅州老家先通过养猪致富,赚到钱再养一些牛,而后承包几块地挖池塘养鱼,再买上一辆摩托车,在养猪场、放牛地和鱼塘之间来回视察。

听起来这有些不可思议。但在另一个层面,这是一个已经打工12年的农村青年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终结打工生活的方法。

他的父亲已经去世,母亲带着两个妹妹在深圳打工。年满25岁的罗福兴一直想给母亲安定的老年生活。那些打工和开理发店的经历,挺丰富但都不长远。短视频平台是他现在的出口,但是没人知道这次他是否能成功。

杀马特这口饭还能吃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可贵之处在于他已经认识到梦幻和现实的距离。他说,杀马特作为一种亚文化,兴起和衰亡都有自己的规律,“兴起也不是因为你罗福兴一个人,衰落也有很多因素。”作为个体,他能做的有限。

即便有朝一日杀马特真的实现复兴,“跟你罗福兴又有多大的关系?有些东西,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但无论如何,我仍然是个杀马特。”

他的隐秘梦想中经常出现这样一个画面:他做好杀马特发型,独自一人骑上摩托车,驶离人群和建筑物,去一个没有目的地的地方。

罗福兴的朋友周艾伦也来参加生日聚会。他留着规矩的寸头,穿着得体,现在做销售工作,收入可观。但他是罗福兴的前辈,早在2004年,16岁的周艾伦就是一位狂热的非主流。

16岁的周艾伦离校出走,把长头发拉直板,染成黄色,穿上皮衣和牛仔裤到上海打工。但面对生存压力,非主流少年周艾伦束手无策,他剪去长发,回家接受父母的安排,进入体制工作。

“虽然不玩非主流了,但是我对审美还是很挑剔。”周艾伦说,他对发型非常在意,没有遇到过满意的理发师,直到2017年年初在深圳遇到罗福兴。罗福兴给他剪了一个模仿英国足球明星贝克汉姆的发型,但视觉上又没有那么夸张,既符合他销售的职业身份,也保留了审美需求,“当时我就觉得,他一定是同道中人,而且是一个已经对现实妥协过的同道中人。”

酒过三巡,罗福兴起身,他要赶回出租屋准备晚上的直播。周艾伦把罗福兴送到没有路灯的、黑暗幽深的巷子里。低矮的老砖房散发出莫名的霉味,巷子口两个大垃圾箱敞着口,边上窜着没拴链子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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