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谈|“向前冲”、“义气”:经验范畴的中国历史书写

澎湃新闻 阅读:25583 2020-11-20 12:16:57

原标题:对谈|“向前冲”、“义气”:经验范畴的中国历史书写

我们在各种历史图片中经常会看到一个“向前冲”的动作,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在现代经验当中是如何形成的?又有着怎样的含义?我们在古诗中读过关于家乡、故土时常常会具体到一个点:“牧童遥指杏花村”“流到瓜州古渡头”等等,而我们今天被问起你的故乡在哪里时,我们如何指认自己?而这种表面上看只是地域概念的扩充是否别有深意,文学作品、诗歌中是怎样逐渐构筑着我们的现代性想象的?作为中国古代常被提及的一种德性——义气,在现代的叙述当中经历了怎样的变化,我们虽不常提及义气一词,但是它却似乎是很多影视中最重要的价值观,从前现代那种义气关系到今天谈到人际关系一种道德担当时,义气是起了什么样的作用?

《向前的记忆》书封。

在最近出版的吴天的《向前的记忆》、罗雅琳的《上升的大地》,以及冯庆的《中国人的义气》即关注并回应了上述问题。这三本书也均由舒可文策划,冠以“经验史”一名,舒可文说,她设计了大量和中国现代文化历史有关的题目,发现今天的很多叙述、用词用语都和前现代有着非常大的隔膜和区别,也因此被描述为一种文化的断裂状态。但是事实没有那么简单,某些潜在的蛰藏的地方是有连接的。一个持续了2000年的文化,不会因为一场革命,一场意识形态的改变,就彻底从文化血液当中清洗干净。

“经验”的范围既包括文学经验与音乐经验,也包括情感经验与生活经验。“经验”之所以成“史”,是因为“经验”并非只与一时一地相关,若我们将目光放得更为长远,将会发现不同时期不同地区的“经验”或许关怀着类似的问题。借助“经验史”的视野,可以从看似独立的文学、艺术、情感、生活案例中找到一种解释问题的可能方法,展望一种充满希望的历史远景。

最近的线下对谈中,上述三本书的作者及策划舒可文进行了分享。

我们为什么会做出“向前冲”的姿态

新中国成立以来,现代中国文化建设现场逐渐形成了一系列舞台化的动作,这些经典动作背后与政治相关的审美秩序也油然而生。其中,弓步前跨、铁拳紧握、曲臂横置于胸前的“向前冲”流传甚为广泛。这些迅猛阳刚、大开大阖的动作启发大批革命群众自由地组合、创造,以肉身塑造的类似江山或浪潮的集体造型,妙趣横生。并且在改革开放后,向前冲等动作仍屡次出现在不同语境、立场、身份的文艺作品和日常生活的仪式化场面中,成为某种时代精神的注脚和经典化的身体语言。

吴天谈到,这本书的构思来源于研究生时期的论文,当时他的写作初衷是想了解为什么中国会在“文革”之后,在1980年代突然转向到了当代艺术的八五新潮,并且在历史的演变当中凝结出一种迥异于之前一百年革命的大众化文艺。他发现1980年代的很多的艺术作品中,最有名的符号就是把拳头捏紧摆成“向前冲”的姿态,很多共和国早期遗留下来的雕塑、绘画、建筑的配饰,甚至是日常器物当中都能看到这样的图像。

理解“文革”时代的工农兵文艺的图像符号通常有两条路,一个是当成政治的艺术化或者是艺术的政治表达,另外一个是跟苏联的对比。而吴天探索出了另外一条线索——民间艺术,他发现这个动作和戏曲武生有直接关系,通过这样的一条线索,开始以绘画式的创作的过程不断寻找这些图像,包括收藏网站或者潘家园,发现关于苦难的身体记忆,以及用昂扬的、雄性化审美的身体语言,去表达某一种革命诉求,或者是改变世界的诉求,其实起源于晚清洋务运动时期。那时候引进的西方训练操当中,就有这个动作,在更早时期,这个动作在欧洲是列兵列队,在进攻前的准备。

“向前冲”这样一个动作,跟勇气、军事上的变革凝结在一起,从洋务运动时期器物—制度—文化的推进的角度看,某一种历史性的经验并不只是停留在身体,而在理念当中。

1980年代的时候,这个动作背后代表权力,现在又回归为舞台的艺术语言,这种经验回到第二层是,当革命完成了之后应该勇敢面对未来,用更多智慧去解决问题。艺术家想与代表革命的动作话语决裂,但是他表达这种决裂的坚定的时候,他又选择了这个动作。因此,作为传统和西方舶来观念的融合,如何在价值观的碰撞当中溯源,是一个重要问题。

《中国人的义气》书封。

冯庆:日用而不知的程式即是经验

在中国游民社会文化史的语境里,“江湖”一词意义深远。在诸多由“庙堂”下渗到“江湖”的有识之士的努力下,源自儒家传统又具有权变意味的“义气”伦理,于江湖中应运而生。从《三国演义》《水浒传》到武侠小说和江湖电影,从古老的舍生取义到今天大众文化表征中俯拾即是的情义闪光,“演义”的艺术手法时刻浮现于诗化江湖的图景当中,塑造着大多数中国民众的日常感性经验。

《中国人的义气》分为上下篇。上篇追溯历史,从政治哲学和社会史的角度,对“江湖义气”的文学表征进行分析。通过梳理《水浒传》当中的文人形象、金庸小说中的游民生存状态、与“江湖知识人”相关的治理经验和叙事技法等话题,探索“义气”伦理下的历史经验与时代印记。

下篇回归当下,解读张彻、徐克、杜琪峰等知名导演以“江湖”或“义气”为题材的经典影像作品,揭示其中对现代游民生存状态的曝露、反思和价值提升。此外,书中还对黄霑、卢国霑等音乐人围绕“情义”主题创作的流行歌曲进行了话语分析,并结合自觉继承这一主题的当代嘻哈音乐,挖掘其中隐含的历史经验,从而总结了大众文艺所具备的独到情感动员机制,为构建大中华文化共同体的议题,提供了别样的信息储备和审美眼光。

作者冯庆在现场谈道,传统通俗小说我们都很熟悉,比如说《三国演义》《水浒传》,他们存在的意义并不仅仅是为了娱乐而已,而是通过民间说书艺人的表演、讲述,把儒家的传统的忠、孝、仁、义的观念,蕴藏在表演和故事当中,让民众听了之后就潜移默化的接受这些观点,这并不是一个消极被动的接受,而是有选择的,因为好的作品他们才会接受。讲故事的人是有一定文化的,用这种方式把低层次的故事累积起来变成一些较高层次的故事。

当代的武侠小说、电影也具有文学艺术的魅力,把审美脱离形式化的或者无功利的那种高层次的超越式的审美的想象,拓展为一个面向大部分民众的这样一种通俗的审美。这就是书中核心的带有美学分析的命题的体制来源。现代国民心理中的义气观和伦理观正是在此过程中形成的。

“我们要用一种严肃的态度对待当代的每一个能够在公共领域发出声音,不管是精英艺术家还是通俗艺术家,只要能够屹立不倒,就说明了它把握了某种真理,在生活当中,企业文化、学校的教育当中,都存在着这样一种对于内在伦理观的调动,这是一种机制,也是一种经验。现代社会当中的一些基层的治理的经验当中,义气有丰富的状态,它可以让我们的具体生活当中变得更加有规矩,更加有秩序,但是也有可能会引发一些混乱。”冯庆说。

冯庆认为,在一个极端的时代,大部分人不愿意去参加政治实践,只想着老老实实地活着,老老实实地生活。因此对于他们来说,古代的中国儒家认为知识分子认为你只要讲义气就够了,而游民在江湖当中的那样一些他们没有家族的依靠和亲朋好友的帮助,只能到社会上闯荡,只能依靠讲义气的方式去获得更多的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的帮助,只能通过投身于某种类血缘的共同体才能够获得帮助。

冯庆也谈及,所谓的义和气的关系到更高的层次就是向前冲的状态,那时候需要一种更高明的治理经验,去调整民众的血气,而平时一个非政治状态,是一种松散的,相望于江湖的状态。当在援引义气这个东西的时候,我们是把它向下普泛化为一个最基本的人与人之间的这样一个哥们义气,还是可以向上让它通往某种对于美好的跟善的这样一个追求,这是我们在讨论义气的时候要注意的两个层面。或许,我们可以从古老的文化经验中进行探索和尝试。

经验史:在碎片化的生活中建立完整性

经验作为一种对自己经历的整合方式,它是一个对经历的沉积之后的结果,是理性的思维整合方式,而不是依然停留在经历状态的一个一个原始状态。在我们对经验史的梳理当中发现,在我们的文化经验的形成、道德判断、政治选择当中,这些程式都在起着比理性分析还要还要大的作用,所以这些部分我们把它归为经验的部分,它并不是跟理性思考相对立的一个范畴。

舒可文介绍,虽然叫经验史,但是经验本身不是我们去定义的对象,经验很像一个球体,它有无数的点和外界相连,我们能做的是让经验变得饱满的,建立多元和深远的联系,而不是一个断裂状态或自我封闭状态。经验就是把我们平时所体验到的东西变成一条经脉,是和所谓被误解的碎片化相对应的。在貌似碎片化的生活中去建立一种完整性。

“如果一个经验感受是自我封闭的,人就会郁闷,就会焦虑,反正就会有各种烦恼。但是如果这个球体它和整个外部世界和历史和上天入地有交互。因为经验的形成就是一个综合的元素,综合的原因形成的。 我们在叙述这些的时候都是在建立连接,并不是去阐释经验本身。让经验在它应该连接的地方连接,作家要做的,是把每一个变化的步骤都捕捉起来。”舒可文说。

经验史的写作,其实有一点接近于原型批评。原型代表了人类内心深处看起来是无意识的内容,但这个无意识当中隐藏了某种自然的冲动和渴望。每个作家要找到核心的一个原型,而在每一个不同的时段,原型都会有阐发出变化,或者是不同的形式。

现在有一种文化倾向,就是用宏大的、抽象的、普世的一些概念来覆盖我们真实的文化经验,这是不是真的有说明性,或者是不是真的对我们的历史、文化有所解释,或者提供我们的理解渠道,这个概念的有效性如何和我们的具体经验相结合,经验史在这方面至少一直是一种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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